開場白—岩石的循環
“似乎如此的持續循環,讓我們找不到開端,也看不見哪兒是結局”
詹姆斯﹒赫登
該如何了解陽明山國家公園?…
躺臥於擎天崗的毛髮—讓魚路引領你的思維架起那道與前人溝通的橋樑,至於擎天的任務對眼前這片草原來說是否過於沉重,或許可以問問一直在天空中守護的小雲雀。
親臨七星的頭頂—環視大屯火山群相後順便看看是否嗅得出火山噴發後遺留的丁點氣息;而那個萬年前還曾是個湖泊的台北盆地與蜿蜒其上的淡水河及禪定般座落其旁的觀音山,則會在1120公尺的高度下彷彿像是個咫遠處縮小版的模型矗立在眼前。
攀爬大屯西峰的背脊—然後在某個夏日黃昏,飲盡暮色帶著微醺,順著長滿野當歸的公路在青斑蝶引領下,滿足地下山;當然在第一道冷鋒過後所引起芒花的騷動尚未平復前,也正是感受丹山草欲燃芒景的最佳時機。
奔馳於陽金公路—用幾個小時貫穿整個國家公園或許略顯不敬,但巡禮的目的其實也是為了下次的深入做準備。
如此這般自東而西,由南而北,如拼圖般一塊一塊地建構起對國家公園的整體圖象。試圖從不同的角度去放置與詮釋,就在如此一個緩慢的過程中,我開始對支撐這一整塊拼圖的基質—石頭感到興趣。
一如往常,最常接觸的卻往往是我們最陌生的﹗在習慣的加持下”頻繁”一語應該可以創造出另一個同義詞”平凡”。因平凡而忽略,卻又因忽略而陌生。在這普遍而陌生;親近而遙遠的矛盾下,”習慣”遮罩了我們部份的感覺讓我們得以適應忙碌的生活中不斷湧入的資訊,並在面對陌生難以理解的事物時,再次習慣的以一個攏統或概念性的簡單稱謂來代表。”石頭”這類名詞的產生或許因源於此。但如果說國家公園的動植物,可以提供給我們一個迥異於人之觀點的生態觀;則在底下默默耕耘的石頭或許亦可展現超越人之觀點的時間觀。這樣的觀點且讓我們以三大岩類做為出發娓娓道來。
火成岩堪稱所有岩石的母親—如果說要從三大岩類標記出一個源頭的話。早在地球誕生之際,世界是一片混沌,而渾沌的主體是炙熱熔岩。在亙古的年代裡,那顆藍寶石曾是懸在宇宙中一顆滾燙火熱的心。時間經過幾億年的努力,才安撫了過多的急躁與不安。水分子此際,方才從炙熱的桎梏中解脫,並在天空與其它分子構築了一個叫”大氣”的天堂,因為生命的多彩多姿將自此開始,粒子間的碰撞產生了一連串的物理與化學變化。火成岩此刻不再獨尊,石頭們開始了各自的旅程。
之ㄧ ﹒ 火成岩
迫不及待的 與空氣接觸
卻換來冰冷回應
看不見你底心 炙熱的
僅僅觸摸到 你的固執
滿懷熱忱卻被潑了冷水,心情的落差有多少人能體會?在這方面火成岩算是箇中老手了。地底下,放射性物質產生的熱能加上地溫梯度的效應,所有的岩類在此又回到起點,變成岩漿(一種主要成分為二氧化矽的高溫液體),而這岩漿可能因壓力往上竄,然後落得兩種下場,第一種是竄得太快,噴出了地表,滾燙的岩漿碰到了冰冷的空氣,急速冷卻的結果,讓粒子與粒子間來不及溫存就固結了。沒有結晶或結晶很小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信手拈來周邊的玻璃杯或可窺知ㄧ二。另外一種是往上竄到地表的旅途中,放棄了窺視這個世界的念頭,轉而潛心修煉,也因此形成較大的結晶顆粒。
也許經過了高溫的焠鍊,溫差的際遇,讓火成岩有如此堅硬的外表,堅硬的心。經歷無數世代,獨自與風化對抗。摸著粗糙的外表,可曾摸出人類歷史軌跡的片段?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高溫拒絕了一切。想像中或許在某次的地裂從地心竄出的怒吼,火雲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淹沒了那名叫龐貝的古城,碩果僅存的是彼此交鎖的結晶。儘管最後注定被風化分解的結局早已定稿,依舊在某個時空裡頑強的留下陡峭挺拔的身影,睥睨著以桀傲不馴之姿做為最終的宣示 :
我,乃唯一的源流…
之二﹒沉積岩
一本寫不完的日記
亂了頁碼躺在地下
不知經過壓縮的心情 是期待解讀
還是再經歷一次 壓縮?
地表百分之七是海水,百分之九十則被沉積岩所覆蓋。水與沉積岩在部分環境下形成了默契。這樣的默契可以用一杯裝滿水的玻璃杯灑下一片細沙來勾勒些許輪廓。
此刻你得先全神貫注,因為一場權”力”的爭奪展正要開始展開;首先登場的是地心引力,它享有主場優勢,但碰上了”浮力”,水流的擾動,恐怕還需要耐心,才能如願以償的讓那顆永遠無法掌握自己的小沙子,安靜的躺下。再讓場景擴大成湖泊或大海,並試著去體會小沙子的心路歷程:在風化的攻擊下,不得不自母體分離,一種不得不的心情,讓它具有難以捉摸的稜角,幸虧有水的安撫,在一路滾動中終於學會平滑圓潤之道,但也因過度喪失自我而逐漸渺小。無數的小沙子,在和水取得共識後不斷地重疊,膠結。不管先前的身分,最後總要在此長眠,一旦有機會重見天日,則又要忍受另一次的攻擊,並再經歷一次慢慢的旅程,所以…”終點亦是起點,沒有結束,只有持續不斷的循環”。
夕陽,招潮蟹甫自洞口竄出,於泥上緩慢橫行,留下微不足道的線條。無數的潮水漲落,亦在沙灘上證明了他的曾經來訪。這些軌跡如此的脆弱,以致任何環境的改變在幾秒內都可以立刻否定他們的存在,但也有可能在幾千萬年後,被某位地質學者(如果那個時候人類的存在還不算是歷史的話)驚奇的發現,這脆弱又永恆的痕跡,出現在某個沉積岩的角落裡。
之三 ﹒變質岩
“給我溫度跟壓力“ 你說
沒有成長的喜悅
悄悄的蛻變並改變了結構
而我 竟無法透視
該如何形容他?存在的地方似乎不多,似乎指出現於板塊與板塊發生爭執的地方。不想成為火成岩,環境迥異,沉積岩異與他無緣。隨著溫度與壓力遽增,礦物們此時已無法再堅持己見,而換了因應的方式。重新出發後,戴上的面具已不同以往,就稱他為”變質岩”吧。
其實徹底的改變一顆石頭一如徹底改變一個人般地艱難。溫度與壓力需協同一致卻又不能逾越上限,否則便又要回到渾沌的熔岩世界。堅固柔情其實並不矛盾,只要在界線內便可發現,而堅硬的外表內,剛強的世界裡其實也有曲線悠遊的空間,也似乎唯有如此方能顯現出那分緊繃的美感。
尾聲
“時間”往往是絕佳的催化劑但同時也是極大的障礙。於是無緣欣賞過程的我們,只能在喟嘆之餘,靜靜的享受這份成果,之間的斷層,就交給想像力去銜接吧。然後,在某一次的造訪你終將發現,原來石頭真的不僅是石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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